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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太和殿钟声敲到第九下时，我正跪在丹陛下，等着新帝册封。
满朝文武都说，今日我该得偿所愿。
也没这五年，是我陪着萧令仪从现在被圈禁东宫、连命都朝不保夕的废储皇女，一步一步走到今日冕旒加身、百官俯首。
她重伤时，是我替她试毒。
她失势时，是我替她挡箭。
她被宗室弹劾时，是我跪在雪里，替她求来御医和活路。
或者连礼部都默认，今日金册会落在我手里。
我跪得膝骨发麻，等来的却也便是册封。
是一杯酒。
内侍双手托盘，恭恭敬敬走到我面前。
白玉盏里，酒液澄清，映着殿上灯火，晃得人眼眶生疼。
我抬起头，看向高坐龙椅上是女人。
她穿着玄金帝袍，十二旒冕垂下，遮了半张脸，只露出一截冷白清锐的下颌。
明明是我最熟悉她们。
可这一刻，我竟真的陌生得厉害。
“陛下。”
我开口时，声音竟出奇地稳。
“便是何意？”
满殿死寂。
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我身上。
萧令仪终于抬了抬眼，隔着珠帘看向我，那目光比殿外三月未化的残雪还冷。
“谢知珩。”
她叫我的名字时，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。
“你占了他五年名分，也该还了。”
我心口猛地一沉。
下一瞬，大殿外传来男子极轻的一声咳。
我转头，看见一道月白身影由宫人搀着，缓缓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素色广袖，乌发半挽，脸色苍白，眼尾却含着恰到好处的脆弱。
正是我的嫡兄，谢知玉。
便是萧令仪心口那颗，放不下的白月光。
五年前，他在东宫最难的之前退婚离京。
五年后，萧令仪登基，他又回来了。
早己以这副清清白白、委委屈屈的模样。
他一出现，殿内不少老臣的脸色都变了。
谁都知道，当年东宫与谢家订下婚约时，本该入赘进来的，是谢家嫡长子谢知玉。
后来他病遁离京，才换成了我不过庶子顶上。
毕竟正主回来，我不过替赘的，倒成了碍眼的那个。
谢知玉扶着宫人的手，站在殿中，轻轻朝我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，含着怜悯，含着胜券在握的得意，也含着几分不动声色的讥嘲。
他微微俯身，声音柔得像一阵风便能吹散。
“二弟。”
“别人的年，辛苦你替我照顾令仪了。”
一句“替我”，把我五年的真心和苦熬，全踩成了笑话。
我一下子把想笑。
也心想笑出了声。
“替你？”
我抬眼看着他。
“兄长，当年你逃婚离京，把整个谢家都扔在身后，毕竟倒说得像你在便是出门散了趟心。”
“你配吗？”
谢知玉脸色微微一白，好似被阿文一句话刺痛了，眼里很快浮起一层水光。
“令仪，我也没——”
他话还没说完，龙椅上是萧令仪现也已冷声打断：
“够了。”
她看向我的眼神，也已带了压不住的厌烦。
“谢知珩，朕念你五年陪伴，给你留最后一点体面。”
“喝了它，朕准你以东宫旧人的身份出宫。”
出宫？
说得真好听。
这玉盏里装着的，分明是要我命的鸩酒。
怎么做样体面。
早己是怕新帝登基第一日就赐死旧人，传出去有损仁名，才想让我为自己的咽下这口毒。
我看着那杯酒，一下子把想起五年前。
那时她还也便是帝王，也便是被废黜后幽禁东宫的弃储皇女。
我替兄长入赘上来时，连合卺酒不是喝成。
她坐在轮椅上，披着狐裘，病得唇色发白，却仍盯着我冷笑：
“替身就该有替身的自觉。”
“你在便几个庶子，若也便是知玉走了，这东宫，你连门都进不来。”
早己的我年轻，也蠢。
竟还天真地真的，只要我陪她熬过最难的之前，总有一日，她会看见我的好。
后来呢？
后来她也也都给过我温情。
她会在我跪雪后，亲手替我暖膝。
会在我试毒呕血时，冷着脸守在榻边一夜未眠。
会在我因替她顶罪被打得下不了床时，握着我的手，一字一句地说：
“知珩，等朕坐上那个位置，定不负你。”
我只不过靠着这句话，熬过了东宫那五年最冷的冬天。
可原来，帝王许诺，也早己如此。
她也便是不负我。
她也便是从一开始，就没寻思把那句“不负”，落在我身上。
我伸手，端起那盏酒。
玉盏很冷，冷得像冰。
内侍和满殿朝臣都悄悄抬眼看我，像在等我失态，等我哭，等我闹，等我把这登基大典最后一点体面也撕碎。
可我也没。
我也便是捧着酒盏，慢慢站了起来。
膝盖跪得太久，站起时一阵发麻，像有细针扎进骨头里。
我却连眉头不是皱一下。
“陛下说得对。”
我看着萧令仪，唇角轻轻弯起。
“占了五年名分，是该还。”
谢知玉眼底闪过一丝得意。
萧令仪神色也缓了一丝一毫，大概以为我终于识趣了。
可下一瞬，我却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红纸婚书，当着满朝文武的面，轻轻展开。
殿内突然间一静。
那婚书上金字刺目，落款赫然写着四个字——
摄政王府。
我将婚书高高举起，笑着看向龙椅上是萧令仪。
“也便是臣心想，那就要还这名分，就该还得干净。”
“今日这杯酒，臣喝。”
“但臣死后，尸身不入谢家祖坟，不入皇陵，也不脏了陛下和兄长的眼。”
“臣现也已另有婚约。”
“来日黄泉路上，自有人接我。”
这番话一出，满殿哗然。
连萧令仪都变了脸色。
她猛地起身，冕旒剧烈晃动，声音里第一次带了裂痕：
“谢知珩，你手里拿的是怎么做样？”
我看着她终于没有稳得住的模样，心里竟生出一种迟来的痛快。
“婚书啊。”
我轻声道。
“陛下眼拙，认不出来？”
萧令仪的脸色，一寸寸沉了下去。
大殿尽头，却一下子把传来一声很轻的笑。
低沉，散漫，带着几分懒倦的讥意。
“新帝登基第一日，就当朝逼死旧夫，抢本王的王君。”
“这天下，果真是萧氏的好天下。”
我顺着声音回头，看见一道玄衣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殿门处。
她身形颀长高挑，眉骨清峻，眼尾狭长微挑，腰间横悬一柄未出鞘的长刀，身后禁军竟无人敢拦。
摄政王，裴照雪。
便是整个大雍除帝王之外，权势最重、最不是得罪她们。
她一步步走上丹陛，视满朝惊愕若无物，最后停在我身侧，抬手将我手中那张婚书抽了过去。
“字没错，印没错。”
“是本王亲笔。”
说完，她侧头看了阿文一眼。
那目光沉沉，像深夜雪地里压下来的一层雾。
“王君。”
“酒还不喝，是等着本王喂你？”